卷·十九 · 笑天
"人类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呆在他的房间里。"
——帕斯卡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最先浮出的不是平静,而是烦躁。更准确地说,是无聊。帕斯卡尔认为,这正是人类一切不幸的根源。
前几天和朋友去莫六公徒步露营,许多细节至今萦绕心头。站在山顶,放眼望去,群山层层叠叠,数不胜数;林木苍茫,云雾在山间缠绕、流动,像一幅不断变幻的巨幅水墨。
我们为什么要大汗淋漓、满脚泥泞地走进山野?那么多人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去冈仁波齐转山,忍受缺氧、疲惫、大雪与失眠,究竟在寻找什么?
难道在城市里看不到日出日落吗?难道裹在帐篷里瑟瑟发抖,比躺在家里的席梦思还要舒服吗?
这是一个自由、却也无聊而孤独的时代。人们被信息裹挟,被观念绑架,被立场框定。精明变得容易,单纯却无比艰难。
只接收信息而不独立思考,便无法真正理解世界。
你必须把接收到的信息,放入某种深刻的模型中,才能窥见世界非凡的一面。
山野与星空,便是这样的模型。
朝露、薄雾、夕阳的余晖、山峦的剪影……这些画面会悄然撑大你的视野。当你的目光从十五英寸的手机屏幕上抬起,扩展到山野的二百七十度水平与垂直视野时,心便再难固执于简单的对错好坏。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绞尽脑汁,寻找新鲜的词汇,去描述那些错综复杂、难以言说的感受。
田野天际之美,远非词语所能穷尽。即便是漆黑夜路上的一坨牛粪,也能让人瞬间开悟。
你静静坐着,在天地云海之间,仿佛成了入定多年的老僧。那些缓缓飘过的云朵,像一万卷人文历史、千年古籍典章,在你面前徐徐展开,一览无余。
时间凝固了,又在缓缓流逝。你被这缓慢的时间温柔包裹。它像一只变色龙:昨天还催促你早起赶路,今天却化作远山的一处岩洞,静静守在那里,等你去眺望、去沉思、去编织离奇的故事,讲给同行的朋友听。
山野就有这样的魔力:用无聊化解无聊,用无意义消解无意义。你仿佛说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这里存在一个难以破解的悖论——人们拼尽全力奔向富足的生活,可当目标真的达成时,却常常感到更加空虚。
攀登途中,你满脑子想着几点能到补给站、还有几个垭口要翻、晚上能不能喝上一罐冰啤酒……而此时此刻,你其实无能为力,只能接受缺氧、膝盖酸痛、大汗淋漓、鞋里灌满泥浆。
也正是在这种彻底的、无处可逃的真实中,人反而强烈地感受到了——活着。
山野从不回答问题。它只负责把你从答案里拽出来,放在天地之间,让你重新学会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