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讲"组织防御"之前,先要理解个体防御。组织的防御机制,本质上是个体防御的集体放大。
精神分析的传统里,防御有一个比较经典的描述:
防御,是心灵将感受关闭到意识之外的方式。它用于保护个体免受焦虑、内疚、怀疑、不确定性等影响,是一种生命本能。它让人不去体验不愉快的情绪。
要先说清楚一件事:防御不是"心理疾病"。防御是正常人的常态——没有防御机制的人,会被现实击垮。我们每天都在用防御过日子,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羞耻的。问题出在防御僵化、过度、不自知的时候——人因为这套机制无法面对真实,反而被它困住。
下面把临床上最常见的 12 种个体防御机制讲清楚。理论上还有更细的分类,我挑这 12 种,是因为它们后面要在组织层面被放大。
第一种是投射(Projection):把自己的感情全部或部分定位到他人身上。我恨他,但我意识不到这件事,于是我感觉"是他在恨我";我自卑,但不能承认,于是我感觉"别人都看不起我"。投射让我们能逃避"我有这种感受"这件事,代价是——我们生活在一个由自己情绪投影出来的世界里。
跟投射方向相反的是内摄(Introjection):通过感知觉、记忆和整合,在心目中构建一个关于另一个人的形象,把别人"装进"自己内心。最日常的例子是父母的批评内化为"内在的批评者",哪怕父母不在,这个声音也一直在响。投射和内摄都会让自体与客体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理解了这两个机制,你大概就能理解"分清你的事还是我的事"为什么如此重要。
否认(Denial)是大脑不对现实状况进行注意的一种方式——当真相和现实压过来的时候,它即时产生阻力,以免努力维持的自我形象遭到破坏。"我没有焦虑",但你心跳每分钟 120;"我没有失败",但你已经第三次没达成 KPI。否认是最常见的防御,也是最难破的——因为它的本质就是看不见。借用一句话,"若能公开地面对自我的那一部分,需要自我足够的成长和有勇气"。
分裂(Splitting)是把某个特定的人要么看成只有爱,要么看成只有敌意——而看不到绝大多数人有可能同时具有可爱和可恨的品质。它的变式是:借由将危险的、坏的部分从自我身上排除出去,帮助自我克服焦虑。分裂是儿童的默认机制——妈妈要么"全好",要么"全坏"。但成年人如果还在频繁地用分裂,他的人际关系会非常戏剧化:今天偶像化某人,明天又妖魔化某人。
反向形成(Reaction Formation)是把某件事情转向它的反面。这个机制特别隐蔽——一个人因为反向形成的防御,过度表现出与其原有特征完全相反的特征。临床上的典型表现就是"口是心非":心里恨,表面上特别热情;心里嫉妒,表面上特别欣赏;心里痛苦,表面上特别快乐。如果你身边有特别"完美热情"的人,试着多观察——有时候这是反向形成在运作。
置换(Displacement)是对某个人的一些看法,由于某种原因无法向其直接表现,但却把它转换到另一个人身上。最经典的例子就是"迁怒"。在组织中,我见过销售把对客户的不满置换到内勤员工身上,对内勤各种挑剔;老板批评了主管,主管批评了员工,员工回家骂了孩子。置换链条沿着权力差从上往下流——这是组织里最容易出现的一种暗流。
象征化(Symbolization)是赋予心理功能某些特殊的、有时甚至是不合理的含义。Kernberg 说过一句话:最优秀和最复杂的象征化防御方式之一,就是我们的语言交流。这一条比较哲学,但意义重大——我们的语言本身就是一种防御,它把直接的体验包装成可以被讨论的概念,从而保护我们不被原始感受击中。
压抑(Repression)是把一些无法忍受的东西从意识中排除掉,转移到我们的潜意识中。它被认为是一种较为成熟的防御机制,因为它至少不破坏对现实的认知。但它的代价是:受到的压抑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以症状的形式爆发。很多"突如其来"的崩溃、抑郁、躯体症状,其实是长期压抑积累的果。
退行(Regression)是个体在精神上退回到比现在更令人满意的或压力更小的早期生活,它总是导致现实检验能力的受损。极端的例子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长时间被扣为人质的个体,反而对绑架者给予正面评价。日常版的退行,是成年人在巨大压力下变得"小孩气":撒娇、闹脾气、寻求被照顾。
升华(Sublimation)是一种建设性的心理活动,让原来的冲突得到宣泄、焦虑得到消除,同时还能满足个人的成就与价值——比如对音乐、美术、体育产生兴趣。它被认为是最成熟的防御机制,因为它把负面的能量转化成有建设性的产出。很多艺术家、运动员、创业者,他们的能量来源就是某种内在冲突的升华。
合理化(Rationalization)是无意识地操纵我们的观点,为我们所遭遇的局面找到恰当的解释,以逃避不愉快或被禁止的焦虑。最经典的合理化就是"酸葡萄"——"其实那葡萄是酸的,我本来也不想吃"。合理化让我们能继续生活,但代价是,我们对自己的真实动机失去了认识。
幻想(Fantasy)是有意识地想象一个令人忧愁或愉快的情景。幻想有它的功能:帮我们为即将到来的困难局面做准备,帮我们在无法控制的痛苦环境中生存,有时甚至可以提供治疗。适度的幻想是健康的应对。但过度的幻想会代替现实——一个人活在自己的剧本里,不再处理真实问题。
我特意把这 12 种机制铺这么细,是因为接下来你会反复看到它们。每一种个体防御,都会在组织层面被集体放大。下一章讲群体心理——当一个个体的防御变成一群人共有的防御时,它就成了组织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