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 殷明
早晨四点多,大军厚厚的声音穿透帐篷传来,喊我们起床去山顶看日出。
从帐篷里探出头的那一刻,世界还在夜色里,山上风大露重,很冷很冷。营地很安静,万物都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黎明蓄力。此刻,抬头看天是很自然的下意识动作,前半夜还高悬的月亮已经悄然退场,把舞台还给了星星——它们毫不克制地闪耀,连成一条辽阔的星河,安静却有力量。
那一刻,你会觉得:醒来,是值得的。可惜,大军只把我喊醒了,哈哈。
我的意识已经对登顶看到日出满怀期待。上次雨天连续徒步八小时,顺利完成非常挑战的路线,让我对自己的体能和状态也非常自信。然而,这次,身体没有那么配合。前一晚辗转到达营地,凌晨一点多才睡,加上这段路爬升很快,出发没多久,我就开始晕、心跳加快。
那种感觉很真实——不是"有点累",而是"好像走不动了"。我对大军说,我想停下来。
大军没有说服我,同时也没有放过我。他问了问我的心率,然后说: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再走。
山路很黑,只有他头灯的一束光。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脚后跟。他走得很稳,也很快。我本能地想跟上——那是一种很熟悉的状态:有人在前面,我就努力不掉队。可身体不买账。
又走了一段,我还是难受。我说:我不行了,你往上走,我休息一下,然后回营地。
他没有走。又是问了我的心率,给我递了水。又休息了几分钟。大军用头灯往山下照,告诉我,我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一。我不知道那时大军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为啥不放我下去,只是问我心率;我只知道我很难受,不想往上走了,也不想他因为我拖后腿看不到日出。
我顺着光束向山下望去,营地静卧着,被群山轻轻环抱,安静、克制,却透着温暖。风没有刚才的大了,世界依旧还未醒来——山、光、人与即将到来的白昼,默默伫立。
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辜负他的"不放弃",还是对日出的期待,我还是稀里糊涂继续往上走了。
这次大军把头灯摘下来递给了我,说:你走前面。
光,到了我手里。路,亮在我脚下。
接下来的时刻挺微妙——我看到的是自己的脚步,而不是大军的脚后跟。不是跟谁的节奏,而是找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步伐。一步一步,竟然不再那么难受了。
心跳也慢慢回到身体里,我又可以了,哈哈。
同一段山路,没有变。变的,是我和它的关系吗?
跟随的时候,我盯着别人的脚步,很容易忽略自己的身体和节奏;带领的时候,我不得不回到自己——我能走多快,我该停在哪里,我要怎么呼吸。
原来,有时候让人走不动的,不是路,也不是体力,而是——我们把自己的节奏,交给了别人。
被带领,会让人安心;而真正让人走得更远的,是——有能力带着自己走。
而那盏灯,其实一直都在那里。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将在随后的登顶时刻如何感激:他没放弃带着我往上走,我没放弃拉着自己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