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 殷明
登顶的时候,大约五点半。我即将遇到两个铭记于心的非凡体验。
天还没有亮,不是黑,也不是白,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朦胧。四周模糊的山远远近近,一层一层叠着,像是未亮的天光勾出的未干的水墨。你看得见"有很多山",却分不清每一座的边界。
山谷里净是云雾,全都不急不缓,在山腰间缠绕、铺展、缱绻,像看不见尽头的海。不是翻涌的海,是呼吸着的海。云海时而吞没一整片山,时而又轻轻退去,露出深浅不一的山影。
山顶的风很大,没带冲锋衣的我,缩在龙哥给我的卫衣里,好冷好冷。但我眼眶却热了。
不像是悲伤,更像是某种被触动之后的松动——不浓,却真实。像某些未完成的事,某些悬着的念头,在这片未亮的天色里被轻轻放大。没有答案,没有方向,甚至带一点隐约的低落。
是不是人也会有自己的"黎明之前"?不必急着被解决的那些,就像此刻的山,也没有急着迎来光。
我和大军说,镜头装不下眼前的辽阔与细微,以及心里的感觉——云的层次、光的试探、山的沉默、心的流动。索性把手机收起,在冰冷的石头上坐下。
我的前面有一位陌生的女人。她昨天爬上山看过日落,今天上来看日出,看完日出再去上班。她戴着暖和的头巾,坐在露营椅里,右边是她刚到达时娴熟架好的三脚架和手机,同我们的眼睛一起,记录日出的过程。
我坐的石头上放着她的音响,里面放着歌——她说她怕路上有蛇,放歌用来吓蛇壮胆的。此刻轻柔的音乐,恰如其分。大军站在右边有些距离的地方,我没有留意他是什么状态,只是偶尔听到他对自然的赞叹从口中飘过来。
山顶真的很冷,带着湿意,从衣袖里钻进来。世界像被轻轻按下了音量键,一切都低声进行,天地安静。
时间在走。
天色是一点点松开的。从极淡的灰蓝开始,随后天与山交界处掺进微微的暖,像有人在远处山后悄悄点亮了一盏灯。再后来,金色一点点铺开。云被点亮,山被唤醒,空气里有了些温度。
很奇妙的是,心里的那点沉郁,也在这一刻悄然退去。不是被驱赶,而是被照亮之后,自然地散开。
人从来不是站在自然之外的旁观者。我们也在其中,被同一轮光照着。情绪的起落,并不总需要解释,它有时只是随着某种更大的节律,在身体里经过。
有低的时候,也会有亮的时候。坐在那里,看着太阳慢慢升起,忽然就安静了。不再急着和情绪对抗,也不再急着给一切一个答案。
只是知道——当光来了,心,也会跟着亮起来。
就在那一刻,我听到自己心里强烈而真实的声音——此刻,我很想要一个拥抱。
不知道因为什么,或许是那种被天地触动后的柔软,需要一个落点。可念头刚起,又被自己收了回去。同行的人并不算很熟,再加上性别的分寸,好像一切都该保持在"刚刚好"距离。
于是只把它说成一句更安全的话:"大军,也许下次,可以设计一个仪式,日出的时候大家彼此拥抱。"
话落下,本以为它会停在"下次"。
却听见:"现在就可以。"
顺着声音望去,我看到已经张开了的双臂。那一瞬间,有一点诧异,也有一点被看见的轻轻一震。原来有些话,即使没有被完整说出,也可以被人读懂。
我们侧着身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带着一点克制地拥抱。很短的时间,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而后我们没有立刻分开。他左臂轻轻搭在我肩上,我的右臂能感受到他心口传来的温度,很轻的心跳,还有他身上有别于大自然的人的味道。我也能感觉到呼吸在冷空气里起伏,和山间的雾一起流动。
天亮了,万物依旧寂静,依旧缓缓流动。
有些连接,本就一直存在着的吧?像人与自然之间,无需言语,就已经在同一段节律里呼吸。
也有一些连接,是需要被说出来,才会发生的吧?
那句没有说完整的话,那一点被收回去的需要,如果没有被表达,就真的只会停在心里。而一旦被轻轻递出去,就有了被接住、被回应、被成全的可能。
人好像总是在这两种连接之间行走:一边,在自然里,感受自己不是孤立的个体;一边,在人与人之间,确认自己不是独自一人。
前者,让人安静下来;后者,让人不再孤单。
也许正是这样——人与自然的连接,让我们学会与万物共生;人与人的连接,让我们在此生此刻,有温度地活着。
而表达,是那条细小却关键的路径。它不需要完美,只需要一点点真实。
就像那天,我们看到天地从朦胧到清晰,雾始终没有散开,我们没看到太阳的脸。女人和大军告诉我,太阳其实已经升了,只是云雾太重,我们看不到而已。
但我们都知道——光,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