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不太好写的小书。
写它的起头是 2013 年初的一次读书会分享。那段时间,我在做企业咨询和领导力培训之外,也在断断续续读一些和"边缘处境"有关的书——亚隆的《直视骄阳》、葛文德的《最好的告别》、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书》,还有更早一点读的卡根的耶鲁公开课。那年春节前后,星云大师过世,新闻里铺天盖地引用他那句"生死淡然处之,一切由它去"。我一边读这些书,一边想:这些东西,我能不能整理一遍,讲给身边的朋友听?
讲义就这样写出来了,起初是给读书会上几位朋友看的。后来过去十几年,我反反复复在不同场合、对不同的人讲过这个主题——给一位刚失去父亲的同事,给一对正在面对老人长期失能的夫妇,给一个突然得到不太好的体检结果的客户。每次讲完都觉得,这件事好像总是讲不完,也总有人在听。
我不是死亡领域的专家。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组织咨询,我手头的"案例"通常是公司的变革、裁员、并购,是某个人突然要离开一个待了很多年的位置,是某个团队要面对一位重要同事的病。在这些场合里,死亡几乎从来不是被直接谈论的话题,但它总是在旁边——以"离别"的形式,以"失去"的形式,以"不再被需要"的形式。它从来没有真正缺席过,只是我们不太愿意叫它的名字。
所以这本书的角度不是医学的,也不是宗教的,更不是哲学专业的。它更像是一个在工作中常常和"人生的关键时刻"打交道的人,对死亡这个话题的一份长长的笔记。我把过去十几年读到的、听到的、想过的东西梳成十三章,从"人类为什么开始思考死亡"一直写到"如何与孩子谈这件事",中间穿过东方与西方的几位智者、医学的界定、心理学家对死亡焦虑的研究、衰老与善终、临终关怀、安乐死的争论、亲人离去之后的哀痛。
我希望这本书读起来不像论文,更像一个朋友在你旁边坐下来,把一杯茶推到你面前,说:"我们今天聊聊这件事吧。"
谈死亡在中文世界里一直是个忌讳。我自己最初也害怕这个题目。后来慢慢发现,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不被允许谈"——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你身边的人也知道它在那里,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看它。这种沉默会让人越来越孤单。
对于死亡的理解和接纳,是人们精神发育和成熟的表现。
这是讲义最后一页上我写下的一句话,放在这里作为整本书的开端。
我们之所以谈死亡,从来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或者,在某一天,可以更好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