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大概是这个星球上唯一会被"自己终有一死"这件事困扰的物种。
其他动物也会死,也会在同类死亡的时候表现出迷惑、悲伤、不安——大象会在同伴的遗体前久久不去,海豚会托起死去的幼崽。但据我们目前所知,只有人类会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反复地、长久地、严肃地思考自己有一天会不再存在这件事,并据此调整自己活着的方式。
自从人类有了能够回看自己、能够构想未来、能够把"我"作为对象去想的那种思维之后,关于死亡的思考就开始了。一切宗教的起源里,几乎都站着一个对死亡的回答;一切哲学的开端,也都绕不开"人为什么会死"和"死了以后还有没有什么"这两个问题。
最早把这件事讲清楚的,是哲学家。他们提出了一个简单但锋利的拆解:
人,是否等于肉体加灵魂?
如果是,那么"灵魂"指的是某种非物质的、与我们的身体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不依赖大脑、不依赖心跳、不依赖任何可以被仪器测量的指标。它在我们出生之前可能就存在,在我们的肉体停下来之后,可能仍然继续存在。
如果不是——如果人就是肉体本身,意识就是这一团神经细胞放电的总和——那么死亡意味着什么,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它不是"灵魂离开身体",而是这台机器关机,你这个人作为一种现象,从此消失。
这两种回答会引出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如果灵魂存在,死亡只是一次过渡,你需要思考的可能是"过渡之后我要去哪里"、"现在的言行会不会影响到那个之后"。如果灵魂不存在,死亡是一次彻底的终结,你需要思考的就变成了"我有限的这一段时间,要怎么用"。
我没有能力替谁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说不上完全相信哪一种——我读得越多越觉得,我们大概永远不会从外部得到一个"标准答案"。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几乎每一个我见过的人,无论是否承认,他们活着的方式里,都隐藏着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有人活得很急,因为他在心里觉得这一段就是全部;有人活得很缓,因为他在心里觉得后面还长;有人为了某种"留下来的东西"奋斗一辈子,因为他相信即使肉体不在了,某些东西还可以以某种方式继续。
这些都是答案。
我做咨询很多年。我观察到一个反复出现的现象:那些在工作和生活的关键节点上做得最从容的人,往往不是最聪明的、最有资源的,而是对"自己有一天会停下来"这件事想得比较清楚的人。
他们不是天天惦记死亡——恰恰相反,他们看上去往往轻盈、乐观、有韧性。但你和他们深谈的时候会发现,他们已经在某个时候——可能是一场大病之后,可能是一位亲人离去之后,也可能只是某个看似平常的夜里——和"我会死"这件事达成了某种和解。
和解之后,很多原本沉甸甸的东西就变轻了。
这本书想做的,大致就是把通向这种和解的路,尽量铺得平整一点。第一步,先从"人为什么会思考死亡"开始;然后看看不同文化里的智者是怎么回答的;然后回到现代医学、心理学和我们自己身边的处境。一步一步走。
这件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