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章谈的是死亡的另一面——留下来的人怎么办。
前面九章谈的都是即将走的人,或者关于死亡这件事本身。但事实上,死亡之后的工作,大多数是落在留下来的人身上的。一个人走了之后,他的家人、朋友、伴侣、孩子,会经历一段叫做"哀痛"(grief)的过程。这段过程的形态、长度、深度,差别非常大,但它有一些共同的规律值得了解。
我自己做咨询很多年,陪过一些人走过这段。我的体会是——哀痛不需要被治疗,它需要被理解。如果你能理解它在你身上是怎么发生的,你就能更好地穿过它;如果你不理解,你会以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然后在已经很痛的伤口上,再加一层"为什么我恢复不了"的自责。
发展心理学里对哀痛的定义,是"对于丧失的反应,是一种强烈的身体上和心理上的痛苦"。它不只是一种情绪——它有清晰的生理表现:食欲下降、睡眠紊乱、胸口憋闷、注意力涣散、容易疲倦、有时候会有一种"心脏被攥住"的具体的疼痛。这些都是哀痛在身体上的真实表达,不是矫情,也不是脆弱。
哀痛最像什么?像过山车。它时起时落,随着时光流逝,慢慢得到解决。它不是一条直线下降的曲线——你不会从今天哭三个小时,明天哭两个小时,后天哭一个小时,然后第七天就不哭了。它的形状更像是潮汐:某一段时间你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某一天清晨,因为听到一首歌、看到一件衣服、闻到一种味道,它会突然回来,把你完全打湿。而且这种回潮在第一年里会反复出现。
理解了它的形状,你才不会在它回潮的时候惊慌——"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怎么又这样?"这种自责对哀痛是最没有帮助的。它回来,只是因为它是这样的形状,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
研究者把典型的哀痛过程归纳成了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也不是线性的——有人在某个阶段停留很久,有人快速穿过,有人在三个阶段之间来回。
第一阶段:回避。震惊,麻木感。
刚得到消息的最初几天,人会处在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里——他知道这件事发生了,但他无法在情绪上承认它。他可能哭不出来,可能照常吃饭、洗澡、和人说话,可能在葬礼上举止得体。旁观的人有时候会觉得"他怎么这么镇定",其实他不是镇定,是大脑暂时把情绪的开关关掉了——一下子全接收会承受不住,这是一种保护机制。
这个阶段的人特别需要被陪伴,但他自己常常说不出"我需要陪伴"。如果你是身边的朋友,你不需要他说,你过去陪着就好。
第二阶段:面对。焦虑、悲伤、抗拒、被遗弃感、怀念、抑郁。
麻木感慢慢消退之后,真正的情绪开始一波一波涌上来。这个阶段往往是最痛的——所有的回避都用完了,所有的"现实感"都到位了,他需要在每一天的日常里——刷牙的时候、做饭的时候、上班的时候、关灯睡觉的时候——一遍遍地、具体地体会"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这个阶段会持续几个月到一年,有时候更长。在这个阶段,人会出现各种我们平时不太理解的反应:对家里的某个物件极度敏感,看到就崩溃;反复梦到那个人;有时候觉得对方还在某个地方;对那些"不知道还在生活"的世界有一种愤怒,觉得世界凭什么继续正常运转。这些都是正常的,都是哀痛的一部分。
第三阶段:恢复。适应亲人离去后的世界。与逝去的亲人形成一种象征性的情感连接。
"恢复"两个字常常被误解为"忘了"或"放下"。其实不是。真正的恢复不是把逝去的人从心里抹掉,而是在心里给他们找到一个新的位置——他们从"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转变成"内在记忆的一部分"。他们仍然在,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我们说一个人"走出来了",指的不是他不再想念,而是他可以在想念中继续生活。某个时刻想起对方,他会停下来想一下,可能眼眶湿一下,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他不再被这件事压住,但他也没有把这件事关起来。
发展心理学里把这个状态叫做"与逝去的亲人形成象征性的情感连接"。象征性的意思是,这种连接不依赖于对方在场,它存活在你心里的一个安静的位置。
研究者反复强调一件事——无论人的理解水平的高低,真诚、爱心、抚慰都能帮助哀痛的缓解。
这句话在我心里分量很重。它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是心理咨询师,你不需要读过什么书,你不需要"知道该说什么"——你只需要在那里,真诚地、有爱心地、安静地陪着。陪伴本身就有力量,即便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的文化里有一种习惯,觉得在朋友失去亲人的时候,必须说点什么——"节哀""保重""他到了更好的地方""时间会治愈一切"。这些话在大多数时候是没有用的,有时候甚至是有害的——它们让对方觉得"我应该快点好起来",或者"我的悲伤是不应该被表达出来的"。
更好的做法,常常只是——在那里。坐在他旁边。沉默地陪他吃饭。陪他走一段路。听他翻来覆去地讲同一个故事。在他突然崩溃的时候递一张纸巾,不评价、不分析、不劝慰。
这件事比说话难。但这件事比说话有用。
讲义上有一页只写了"从哀痛中走出来"这几个字,没有具体内容。我想在这里补一段。
走出哀痛是没有公式的。每个人需要的时间和方式都不一样。但我观察过的、读过的、自己经历过的——有几件事是比较有帮助的。
允许自己悲伤足够长的时间。我们的文化对"恢复"有一种不健康的期待——好像三个月就该走出来,半年还在哭就是"没出息"。这种期待对哀痛中的人是一种二次伤害。哀痛需要它需要的那么长时间。一年、两年、三年都可能,这是正常的。
继续做一些有节奏的、日常的事情。这听起来很普通,但它真的有用。继续上班、继续做饭、继续遛狗、继续每周打一通电话——这些日常的节奏,是把一个人从哀痛的深渊里慢慢拉回到生活里的最稳的绳子。
找到可以谈这件事的人。可能是家人,可能是老朋友,可能是治疗师,可能是同样经历过类似失去的人。这件事最难的部分常常是它的孤独——你身边的人都没办法完全理解你的感受。找到一个能听你说的人,把心里的东西反复地说出来,本身就有疗愈的作用。
用某种方式纪念。这件事在每个文化里都有自己的形式——清明节、忌日、家里的相框、抽屉里的一封信、每年某一天去某个地方坐一会儿。纪念不是为了把那个人留在过去,而是为了让他们在你的现在仍然有一个位置。
对自己温柔一点。哀痛中的人,常常会对自己非常苛刻——"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带他去医院""为什么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还在生他的气""为什么那天我没有打电话给他"。这种自责几乎是哀痛的标配。允许自己有这些念头,但也提醒自己:你能做的你都做了,你不知道的你不可能知道。
这一章的最后,我想聊一件常常被回避的事——怎样和儿童、青少年谈死亡。
家长们常常觉得,孩子还小,不要让他们接触这种"沉重"的话题,以免吓到他们。结果就是:家里有亲人过世,孩子被支去外婆家;家里有人临终,孩子被告知"爷爷出远门了";问起死亡是什么,大人含糊其辞,转移话题。
这些做法的出发点都是善意的,但效果常常很差。因为孩子能感受到家里发生了什么——他能感受到大人的情绪变化、能感受到家里的氛围、能感受到那个人不再来了。他感受到这些,但没有人给他一个解释。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会让他觉得发生了一件巨大的、可怕的、不能说的事——这种印象比死亡本身更让孩子不安。
更好的方式,大致有几个原则:
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告诉他实情。不要用"睡着了""走了""去远方了"这类隐喻——这些隐喻在小孩子的字面理解里会带来后续的恐惧(孩子会害怕睡觉、害怕家人出门)。直接、温和地告诉他:"奶奶死了。死了的意思是,她的身体不再工作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允许孩子表达他的情绪,不管他的情绪是什么。他可能哭,可能不哭,可能愤怒,可能像没事一样,可能反复问同一个问题,可能突然在某个不相关的时刻情绪爆发。这些都是正常的,不要要求他"应该怎样"。
让他参与到家庭的告别里。在合适的范围内,让孩子去葬礼、让他给逝去的家人写一封信、让他在家里的纪念仪式中有一个位置。被包含在内的孩子,比被排除在外的孩子,处理这件事的能力强得多。
允许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回到这件事上。孩子对死亡的理解是逐层加深的——他在 5 岁、8 岁、12 岁、15 岁理解的"死亡"是不一样的。他可能会在不同的年纪反复问起同一个去世的家人。每一次都好好回答。
我自己见过一个朋友处理这件事处理得非常好。她的父亲在她孩子大概七岁的时候过世。她没有把孩子支走,她带着孩子参加了葬礼,告诉孩子外公"已经死了,以后不会再来了"。她允许孩子哭,也允许孩子不哭;她让孩子在告别仪式上往棺材里放一朵花;她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常常会和孩子提起外公,讲外公生前的故事。这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把"死亡"看作是一个可怕的、不能说的话题。他理解死亡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也理解失去的人可以在记忆里继续存在。
我朋友说,她小时候自己的姥姥过世时,家里把她支去了远房亲戚家。她到了二十多岁才慢慢补完那段她从来没参与过的告别。她不希望她的孩子也走这条弯路。
我们怎么教孩子谈死亡,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他这一生怎么和死亡相处。这件事开始得越早、越自然,他后面的人生越不会被这件事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