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到这里,这本小书快要结束了。
讲义里我把最后这一页归纳成三个词——觉醒、观念、关系。这三个词代表的是死亡这件事真正能给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启示"。我把它们当作整本书的收束,在这里轻轻说一遍。
第一个启示叫觉醒——反思活着这个命题。
我们大多数人这一辈子,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决定过"自己要怎么活。我们只是被某种惯性推着——按时上学、按时工作、按时结婚、按时生孩子、按时进入中年、按时退休。这种惯性带着我们走,我们偶尔抬头看看,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就继续被它带着走。
死亡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能把这种惯性打破——哪怕只是短暂地、在某个深夜、在一次体检报告前、在一位长辈离去后——它强迫你停下来问自己:这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这种"觉醒"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一种可以反复发生、需要被反复使用的能力。真正活得清醒的人,不是只觉醒过一次的人,而是能在生活里反复让自己觉醒的人。他们会定期停下来,问问自己现在过的日子和自己心里想要的日子之间,差距有多大,差距来自哪里,这个差距是不是值得调整。
我自己做咨询很多年,见过不同状态下的人。最让我有触动的,从来不是那些"成功的人"——他们的清单是社会的清单。最让我有触动的,是那些活得清楚的人——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早上起床,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去做某些事、不愿意去做某些事。他们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
第二个启示叫观念——树立信念的灯塔。
人是需要"灯塔"的——某种比自己更大、更稳、更长久的东西,在你迷路、风浪大、看不清方向的时候,给你一个可以靠的位置。
这个灯塔可以是宗教(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道教等等),可以是某种哲学(斯多葛主义、儒家、存在主义),可以是某种科学的世界观(从大爆炸到热寂,从生命的偶然到意识的奇迹),可以是某种家族传承的价值观,可以是某种艺术的信念,也可以是一个相对私人的、自己反复琢磨出来的人生理解。
灯塔不是装饰品。它是在死亡这件事最难熬的时候,你心里那个还能站着的东西。一个没有灯塔的人,在那个时刻只能靠一些零碎的、临时的、不太结实的想法支撑;一个有灯塔的人,在那个时刻可以把目光抬起来,看到一个不依赖于自己当下处境的位置。
灯塔不需要别人认同。你的灯塔可以和你身边所有人的都不一样,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对你来说是真的、是稳的、是经得起追问的。
我自己心里的灯塔是慢慢长出来的——它不是某一天决定的,而是这一辈子读过的书、遇过的人、想过的事一点一点积起来的。我现在不太能用一句话讲清楚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
第三个启示叫关系——和谐的内在与外在关系。
关系有两种,对内的关系和对外的关系。两者都需要被照顾。
对内的关系,是你和自己的关系。你接不接受自己?你喜不喜欢自己?你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是温柔的还是苛刻的?当你独处的时候,你和自己相处得舒不舒服?这件事在死亡来到的时候特别重要——因为最后那一段,无论身边围着多少人,真正面对那件事的,只有你自己。一个一辈子和自己关系不好的人,在那个时刻会很孤单;一个一辈子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人,在那个时刻不那么孤单。
对外的关系,是你和重要的人之间的关系。你的伴侣、孩子、父母、最好的几个朋友——这些关系在死亡这件事上的分量极重。临终关怀的研究里反复出现一个发现:走得最从容的人,常常不是物质上最丰富的人,而是和重要的人关系最好的人。
这件事在中文文化里其实有一种特殊的重要性。我们的文化非常重视家庭,但同时,这个文化里又埋藏着各种各样让家庭关系变形的东西——长幼尊卑的强压、表达情感的羞涩、把"爱"包装成"为你好"的扭曲、几代人之间没有学过怎么真诚地谈话的代际隔膜。结果就是,很多家庭表面上"关系很好",但成员之间从来没有真正说过几句心里话。这种关系在风平浪静时不显问题,在重大的事情面前会显得非常苍白。
修复一段重要的关系,不需要等到那个人病重的时候。它可以从今天的一通电话、一次见面、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话开始。我说这句话不是要给谁安排作业,只是想提醒一件事:关系不是"以后再说"的事,它就是当下的事。
讲义最后一页,我留了三个问题。这本书的最后,我也想把这三个问题留给读到这里的你——
第一,你是否相信灵魂?
无论你的回答是肯定的、否定的、还是模糊的,这个问题值得你认真地问问自己。你的回答,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塑造你活着的方式。
第二,对于"会死"这一事实,你应该持何种态度?
是否认?是焦虑?是回避?是接受?是把它推到很远?还是把它放在身边,作为一个可以常常拿出来想一想的提醒?
第三,对于"会死"这一事实,你将如何影响你活着的方式?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会死——而你一定会——这个事实会怎样改变你现在的生活?改变什么?不改变什么?
我没有正确答案。我自己心里的答案,也仍然在变。但我相信,愿意问这些问题的人,已经走在了那条难走的路上。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反反复复想起讲义最后一段写下的那几句话。让我把它放在这里,作为整本书真正的结束:
对于死亡的理解和接纳,是人们精神发育和成熟的表现。
同时,这并不是社群、家人、甚至医生所能支持的主题。面对这种文化的缺陷,唯有依靠为数不多的周遭的经历以及自身的勇气去面对。
做一点点尝试,让这个话题不再恐怖、遥远。
当这道人类的必答题清晰的呈现在面前时,它并不神秘,也不可怕,甚至只是层窗户纸。
这个话题的意义就在于,只为了可以更好的活着。
或者,为了某一天,可以更好的告别。
我想用这几句话作为整本书的收束。
我们之所以谈死亡,从来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在还能活的时候,活得更像自己。是为了在那一天到来时,我们不被它打个措手不及,我们已经在心里和它见过几次面、点过几次头、说过几次话。
夕阳总会来的。来了就让它来。
我们能做的,是在它来之前,把这一天好好地用一遍;在它真正来到的时候,安静地、不带恨意地、像看一片风景一样——看着它落下去。
谢谢你读完了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