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虑这个话题,过去一百年里,几乎每一位重要的心理学家都研究过。这一章想带你过六位——克尔凯戈尔、弗洛伊德、荣格、罗洛·梅、阿德勒、奥托·兰克。每个人的视角都不完整,但合在一起,能给你一幅相对立体的"焦虑全景"。
我读这些人的时候,常常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 19 世纪、20 世纪的人,讲的是我此刻的事情。这种"被一个隔了一百年的人说中"的体验,本身就有治愈的成分。它告诉你,你不是个例;它告诉你,这件事早就有人认真琢磨过了。
如果说他们有一个最共同的判断,是这一句——
焦虑,是人类存在的一种基本处境。
焦虑不是病。焦虑是"人"这一存在状态本身的一部分。当你接受这件事,你跟焦虑的关系就开始变了。
19 世纪的丹麦哲学家克尔凯戈尔,几乎是第一个把"焦虑"作为哲学核心议题来谈的人。他的观察是——焦虑是人在进行自由选择时,必然存在的一种心理体验。他自己说得很好:
"人在生命的旅途中处处面临选择,就像走一条新路一样,我们无法预见路的彼端究竟隐藏着何种危险,因而必然产生焦虑的体验。"
克尔凯戈尔最核心的洞察是——自由本身带来焦虑。儿童在自我意识尚未形成的时候,只有害怕,没有焦虑;一旦自我意识形成,有了独立的倾向、能够选择自己的道路,焦虑也就随之出现。所以你会发现,人的成长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焦虑的增长。他自己给的解药是宗教信仰,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完全跟上,但他后面的"升华自我"这层意思,无论你信不信神,都是一个真实可用的方向——焦虑要么变成行动,要么变成意义,否则它没地方去。
弗洛伊德对焦虑的理论修正过好几次,最后停在一个相对成熟的版本上:焦虑起源于超我和本我之间的冲突,它是潜意识里"存在危险"的一个信号;为了回应这个信号,自我会动用一系列防御机制——否定、压抑、投射、合理化等等。他有一句话:"焦虑既是冲突的产物,又代表着自我为消除冲突所作的努力。"
他还区分了几种焦虑:面对真实危险的真实性焦虑;广泛性、飘浮性的神经症焦虑;以及最早起源于出生时内环境改变和与母亲分离的"原始分离焦虑"。
弗洛伊德最大的贡献,是把焦虑跟无意识冲突联系起来。今天看,他的整套理论在细节上有不少过时的地方,但"焦虑 = 内在冲突的外在表现"这个核心洞察,几乎所有现代流派都默认地继承了下来。
荣格在他老师弗洛伊德的基础上,加上了集体无意识这个维度。他说,焦虑是集体无意识里的非理性力量与意象入侵到意识时,人所做出的反应——"焦虑是在害怕'集体无意识的掌控',害怕人类动物祖先的残余功能,也害怕残存在人格次级理性层次的古老人类功能。"
荣格有一个特别贴近现代人的观察——很多人误用理性以对抗焦虑,而不是用理性去了解、去厘清焦虑。意思是,现代人遇到焦虑就想"用脑子把它压下去",但这反而让焦虑变成阴影积压。正确的做法是,用理性去理解焦虑,而不是镇压它。我自己曾经长期用"想清楚就好了"对付焦虑,结果是焦虑没消失,只是变成了肩颈。荣格说的这件事,我后来在自己身上验证过。
罗洛·梅是美国存在主义心理学的代表人物,他关于焦虑的论述特别美——焦虑是"人对威胁他的存在、他的价值的基本反应",是一种不确定性和无依无靠的感觉。焦虑会打击人的心理结构,甚至歪曲人的意识。而病态的焦虑,乃是指个人消极地躲避焦虑,从而损害个人的存在。
他特别提到现代人焦虑的几个根源——空虚和孤独并不来自内心一无所有,而是来自对自身渺小和无力的失望;价值观的丧失和分裂——现代社会既讲究竞争又强调合作,人的独立性丧失,疏离感产生;对理性功效的片面强调;以及人的价值与尊严感的丧失。
罗洛·梅的诊断特别贴近今天的职场——很多焦虑不是"我有问题",而是"这个时代有它的问题",我们在它里面活着。承认这件事,不是给自己找借口,而是让自己别把所有责任一肩扛。
阿德勒的视角又不一样——他把焦虑挂在自卑感上。他认为每个人生来就有一种生理上的自卑与不安全感,"婴儿在能有任何作为之前,便已为自己的劣势焦虑忡忡。"人的自卑感,只能通过不断地肯定、不断地增进与社会的连结才能被克服;而克服自卑感的行为,本质上就是为了获取一种超越他人的优越感。
阿德勒有一个反直觉、却让人不舒服地承认它对的观察——焦虑可以被用作工具。焦虑会协助人逃避决定与负责;焦虑让人习惯无助的状态,从而不用承担责任;焦虑者也通过焦虑去控制别人——孩子可以用焦虑达到优胜的目标,也可以用焦虑控制母亲。
这个观察我在做组织咨询时反复见到。很多长期慢性焦虑的人,焦虑已经成了他们的"角色"——摆脱了焦虑,他们反而会失去某种"被照顾"、"被理解"的安全感。这件事我从不会直接跟来访者讲(讲了只会让他羞耻),但作为咨询师我心里要看得见。
兰克是弗洛伊德的弟子之一,后来发展出了自己的体系。他的核心观察是:每个人终其一生,都会在"生的恐惧"和"死的恐惧"这两种极端的焦虑形式之间摆荡。生的恐惧,是害怕真正"活出自己",害怕独立、被关注、承担责任;死的恐惧,是害怕消失、终结、失去。
兰克的态度很诚实:"要通过治疗来克服所有焦虑是不可能的。健康和具有创造力的个人,能够有效地克服焦虑,与自己的心理分离危机达成和解,并不断获得进步。"他给的不是"消灭焦虑"的方案,而是"跟焦虑共生"的智慧——这和现代正念疗法的核心,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如果把这六位的洞察融合起来,大致是这样——焦虑不是异常,而是人的常态。它来自自由选择的代价、内心冲突的信号、集体无意识的回响、价值观的失序、自卑的驱动,以及生与死之间的张力。试图"消灭焦虑"是徒劳的;理解它、与它共生、必要时寻求专业帮助,这才是健康的关系。
下一章我想单独留给一个人——欧文·D·亚隆。在他这里,前面这些洞察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