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章我想单独留给一个人——欧文·D·亚隆(Irvin D. Yalom)。他是当代最重要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师之一,他把焦虑这件事推到了一个更深的层次——焦虑不是"心理问题",焦虑是"存在处境"。
我第一次读他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是在三十几岁,那是一本读完之后整个人的姿势会变的书。我把它放在书架最容易拿到的位置,每隔几年会再翻一遍,每次都能从里面看到当下的自己。
亚隆认为,人这一生绕不开四个"存在性议题"——死亡焦虑(知道自己终有一死的事实)、存在孤独(在最深的层面,每个人都是独自一人的)、自由(我们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且我们其实有责任去自由地选择)、无意义感(宇宙没有给我们预设的意义,意义是我们自己造的)。
每一个议题都伴随着自己的焦虑。所有"日常焦虑"的底下,常常都有这四个之一在垫底。亚隆有一句话特别让人共鸣——"人必须拥有相当程度的自我力量,才能面对自己的存在处境,和其中必然存在的焦虑。"读到这里你会理解一件事——我们之所以焦虑,不是因为我们脆弱,而是因为我们正面对真实的、绕不开的人之处境。这其实是一个挺有尊严的位置。
亚隆着力最多的议题,是死亡焦虑。他有一句话很重——"死亡的必然性与精神分裂症的发生不是松散相关,而是指向其核心。"换成白话,很多严重的心理疾病背后,都有未处理的死亡焦虑。
他还说,死亡对于性格塑造产生很大影响,但它受到严重的潜抑。也就是说,我们以为自己平时不怎么想死亡的事——但其实死亡焦虑一直在通过各种间接的形式表达自己。亚隆列举过几种典型的形式:对独特性的追求("我必须特别,所以我不会消失");英雄主义(海明威式地不断证明自己能赢);工作狂(用忙碌掩盖虚无);自恋(把自我膨胀到不可被忽视);攻击与控制(用支配感对抗无力感);以及对终极拯救者的依赖(把希望寄托在某个具体或抽象的"拯救者"身上)。
这些都是对死亡焦虑的间接防御。承认这件事不舒服——尤其当你照着这份清单一条条对照自己的时候。但承认之后,你跟自己的关系会变得诚实一点。诚实本身就是一种缓解。
亚隆区分了两种焦虑——生命焦虑(生的恐惧)和死亡焦虑(死的恐惧)。生命焦虑,是不得不以孤独的存在状态去面对生命,于是寻求"舒适"、不愿意改变、逃避变化本身;死亡焦虑,则是面对终有一死这个事实。
亚隆的洞见在于,这两者紧密相关。逃避生命焦虑的人,会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沉迷工作、沉迷关系、沉迷消费——但这些方式都无法处理死亡焦虑;反过来,正视死亡焦虑的人,反而能更勇敢地活,因为他知道时间有限,所以更愿意承担生命焦虑。
没有焦虑,就不能活出真正的生活,也无法面对死亡。
亚隆给的不是"减少焦虑"的方法,而是重新理解焦虑这件事。
他建议承认死亡的必然处境,不再用各种"独特性"和"成就"去逃避它;在能控制的事情上增强确定感和掌控感,但对真正不可控的事承认它的不可控;减少依赖、惧怕和自我伤害,跟自己的存在状态建立成熟的关系;面对存在的孤独,但同时建立深的连接——知道终极孤独是事实,但仍然爱。
这听起来很重。但亚隆 90 岁仍在写作和咨询,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正视死亡的人,反而活得更投入。
你可能想:"我只是担心 KPI 完不成,跟死亡焦虑有什么关系?"
但试着这样追问下去——你担心 KPI 完不成 → 怕被裁 → 怕没钱 → 怕被人看不起 → 怕自己的价值消失(这就走到了死亡焦虑的影子里);你担心孩子学习不好 → 怕他将来过不好 → 怕自己作为父母失败 → 怕自己的人生失去意义(这是无意义感的影子);你担心一段关系破裂 → 怕一个人 → 怕没有任何人会真正认识你(这是存在孤独的影子)。
不是说所有焦虑都是"存在焦虑"——肯定不是。但很多"日常焦虑"的底下,藏着这四个存在议题之一。一旦你看到自己最近反复出现的那个焦虑底下藏着的那一层,你处理它的方式就会变——你不会再试图"立刻解决"它,你会愿意陪它走一段。
我自己最早一次做这种追问,是某段时间一直在为一个挺小的项目焦虑。追到第三层我才发现,我真正害怕的根本不是项目失败,而是"如果失败了,别人就会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厉害"——这是一个标准的、和价值消失捆在一起的死亡焦虑的影子。看到这层之后,具体那个项目并没有更好做,但我整个人轻了一些。问题没变,看问题的位置变了。
这就是亚隆所说的"看见焦虑"——它不是要立刻解决,而是先被诚实地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