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讲完原力,这一章要往更精细的地方走一层。理解一个人在哪一个层面上被影响,是发挥影响力最关键的一个判断。同样一句话,落在不同的层面上,效果天差地别。
这一章的工具我借用罗伯特·迪尔茨。他是 NLP 这一脉里影响很广的一位作者,做的"认知逻辑层次"模型,我用了 20 年。这个模型不复杂,但它非常好用——好用到我现在听任何一段对话,几乎自动就会在心里把它分一下层。
迪尔茨把一个人对自己和世界的认知,分成五个层次,从下到上是:
环境——外部世界发生了什么?我在哪里、跟谁在一起、什么时间、什么场合?这一层最具体、最容易描述。
行为——我做了什么?我采取了什么动作?这一层是动词。
能力——我有什么能力做这件事?我有什么资源、什么经验、什么选择?这一层是"我能怎样"。
价值观——这件事为什么重要?什么对我来说是值得的?我用什么标准去衡量好坏?这一层是"我看重什么"。
身份——我是谁?我怎么看待自己?这一层是最核心的"我"。
这五个层次,越往下越具体、越好谈,越往上越抽象、越触及一个人的核心。它们之间不是平的——上一层会决定下一层。你怎么看自己是谁,会决定你看重什么;你看重什么,会决定你具备和愿意发展什么能力;你的能力,会决定你做出什么行为;你的行为,会决定你身处什么环境。反过来推也一样,只是慢得多。
举一个我培训里常用的小例子。一个员工迟到了。
如果你跟他说:"今天路上堵车了吧?"——这是在环境层说话。 如果你说:"你以后早点出门。"——这是在行为层说话。 如果你说:"你需要给自己做个更可靠的早晨计划。"——这是在能力层说话。 如果你说:"我们公司很看重对承诺的兑现。"——这是在价值观层说话。 如果你说:"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这是在身份层说话。
同一件事,五种说法,杀伤力完全不同。
最大的伤害发生在两个地方:用身份层的句子去评价一个具体的行为,以及只在环境层解释一个其实是价值观层的问题。前者是"贴标签"——把一个偶然的迟到,变成了"你这个人不负责任"的判决书;后者是"找借口"——把一个其实是承诺感缺位的问题,推给了堵车。
我做过那么多年高管教练,见过最常见的伤害就是上级用身份层的语言去处理本应该在行为层处理的事。"你这个人就是不行""你根本不适合做管理""你这个人很自私"——这些句子说出来的瞬间,你已经把对方按到了最难翻身的那一层。即使你后来想纠正,对方也已经在身份层留下了一道很难退掉的印。
发挥积极影响力,核心的判断之一是:你要在哪一层影响对方。
如果你只想改环境——比如调一下他的工位、换一下他的项目——那只是后勤工作,谈不上影响。 如果你想改行为——比如让他每周写一份总结——那是管理动作。 如果你想改能力——比如让他真的学会做某件事——那是培训和教练的工作。 如果你想动到他的价值观——让他真的开始相信某件事是重要的——这就已经是相当深的影响了。 如果你能动到他的身份层——让他对"我是谁"这件事有新的理解——这是最深的影响,通常也是另一个人后来会一辈子记得的那种影响。
我前面让大家做的那个练习,回忆一个深刻影响过你的人——你仔细想想,那个人当时几乎一定是在你的身份层上做了什么。他可能只说了一句简单的话,但这句话让你对"我是谁"的理解松动了一下。所以你一辈子记得。
反过来,积极影响力最容易的入口,常常不是身份层,是行为层。直接去改一个人的"你是谁",对方的防御会立刻关上。先在行为层给一个具体的、可以做的小动作,让他做了之后体验到一点点不同——这种不同积累几次,他自己的能力、价值观、身份就会跟着松动。这是影响一个成年人最稳的路径。
我自己在带团队的时候,会习惯性问自己一句:我现在想跟这个人讲的话,是在哪一层?这一层是不是太重了?能不能放到下面一层? 这一句问下来,常常会让我把已经到嘴边的一句"贴标签"的话咽回去,换成一句更具体、更可以接住的话。这件事训练几年,你和你身边的人,日子都会好过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