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完死亡焦虑和意义,这一章想认真谈谈衰老。
我自己年轻的时候,对"衰老"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三四十岁之前,我以为身体是一台只会越用越熟、越用越顺的机器。一直到某一年,体检报告上第一次出现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指标异常;某一次跑步,膝盖在下楼的时候第一次"咯噔"了一下;某一天早上,我对着镜子刮胡子,突然发现两鬓多了几根没拔过的白头发——衰老这件事,就这么不打招呼地坐到了我对面。
衰老不像死亡那样有一个明确的时刻。它是一段非常长、非常缓慢的过程,我们对它的认识也是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伯克的《毕生发展心理学》里有一组关于衰老的常见数据。我把它们放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人沮丧,而是想让我们对这件事有一个真实的尺度感——一个能用来定位"自己现在在哪里"的尺度。
从40 岁开始,肌肉的状态就开始走下坡路。这意味着同样的训练量,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维持。
50 岁以后,骨密度每年大约会降低 1%。骨头开始变脆,跌倒的风险开始上升。
到60 岁的时候,人大概会掉掉三分之一的牙齿。
70 岁,大脑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萎缩——脑容量、神经连接的密度都在减少。
80 岁,人体里肌肉的重量已经减少了四分之一到一半。几乎所有这个年纪的人都会得白内障。
到85 岁,大约 40% 的人已经牙齿全部掉光。
伴随着这些机体功能的衰退,老人的记忆力和思维能力也会逐渐下降。这是身体这一面的事实,不分中外、不分贫富、不分文化。衰老不是某种可以被战胜的对手。无论我们的医学和保养手段多么先进,它只是把这条曲线的斜率放缓了一些,没有把它扭过来。
如果我们只看身体这一面,衰老看起来就是一个不断减损的过程。但人不只是身体。
发展心理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自我完整感"(ego integrity),最早是埃里克森提出来的。他把人的一生分成几个发展阶段,认为老年阶段最核心的任务,就是获得这种"自我完整感"——回头看自己这一生,基本上能够认可它、接纳它,即便有遗憾、有未完成的事,也能让它就那样存在。
获得自我完整感的老年人,身上会出现一些非常一致的特征,它们和衰老的曲线几乎反向:
他们凭借家庭、社区来确立自我价值。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需要通过事业上的成就来证明自己,而是通过和家人、和邻里、和小辈的关系来感受"我是有位置的"。
他们的认知和情绪管理更加成熟,能够超越身体机能的局限。身体在退,心反而稳。
他们的视野开始放眼未来,而不是专注于自我。指向一种更大的、外在的宇宙观——他们关心的,不是自己还能再活几年,而是自己之后的世界、自己之后的人。
他们有一种明确的生活的意义感。无论这种意义来自宗教、来自家族、来自工作的余温、还是来自一些日常的小事,它都是稳定的。
他们身上有一种平和、沉思、镇定,以及一种对变化的强大适应性。年轻人遇到大事会慌,他们不会。
他们的积极情感被最大化,心理复原力更强。他们恢复得快。
他们开始反思、怀旧,重新审视自己一生的意义,不是为了纠结,而是为了把它放进一个更大的图景里。
他们变得随和,更加重视宗教、艺术、自然这类超越性的东西,树立成熟的精神力量。
发展心理学里把这种状态叫做"老年卓越"。它不是每一个老年人都能达到的状态,但它是这个阶段所能达到的最好状态。它在身体减损的同时,在精神这一面悄悄长出了一些东西。
上一章我提过,老年期的死亡焦虑常常达到顶峰。但这只说了一半事实。
另一半事实是:老年人也是最善于和死亡焦虑相处的群体。
研究反复发现一件事:老年人是最善于调节负面情绪的人群之一。这种调节能力是几十年生活打磨出来的——他们经历过太多场让自己难过的事,慢慢学会了不让情绪带着自己走。这种能力使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能够比较有效地应对各种焦虑,包括死亡的焦虑。
自我完整感的获得,和成熟的精神力量,也在减轻死亡焦虑。一个对自己这一生基本满意的人,对"这一生即将结束"这件事的不安,会自然地小一些。他不是不害怕,而是他害怕的同时,还能感到一种"该有的我都有了"的踏实。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年长者往往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形成一种"象征性的不朽感"。他们相信一个人在死后,可以通过子女、通过自己的工作、通过自己曾经的影响力,以某种方式继续活着。这种象征性的延续感,不需要任何宗教信仰背书,它本身就是一种深的安慰。
我外公去世的时候九十多岁,临终前那两个月,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孩子打球。有一天我去看他,他指着楼下一个穿红衣服跑得飞快的小男孩对我说:"那是隔壁老张家的孙子。"然后他补了一句:"你看,这些小孩,会替我们活下去。"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当时不太能体会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等我自己也开始有了一些年纪,我才慢慢明白。当一个人能够把"我"放进一条更长的河里去看,死亡就不再是终点,而是一段水流汇入了大水。
我们的文化对衰老的态度,坦白说,是不太友好的。"年轻"被绑定到了一切好东西上——美、活力、可能性、未来。"老"则被绑定到了一切坏东西上——丑、迟钝、过气、麻烦。这种绑定是商业逻辑驱动的,但它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种下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发展心理学这一支学问让我看到的,是另外一种可能性——衰老不只是减损,它也是一种生长。身体在减损,心却可能在生长。一个 70 岁的人能拥有的某些东西,一个 30 岁的人是完全无法拥有的——那种沉、那种稳、那种"已经活过了大半"才会有的从容。
我自己年轻的时候没看见这一点。开始看见这一点,大概是身边的长辈们一个一个老去之后的事。他们让我看到了"老"的另一种可能性。不是退、不是衰、不是被甩在后面,而是一种缓慢的、沉淀式的、向内的发展。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画面。某次去山里,看到一棵不知道多少岁的老松树,树干已经被风雨刻得满是沟壑,有几枝已经枯了,但顶上还在长新的、绿的针叶。它没有装年轻,也没有放弃生长。
那棵树让我看了很久。